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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67岁了,坐在这里,为的是要写点类似自己的讣告那样的东西。我做这件事,不仅因为希耳普博土已经说服了我,而且我自己也确实相信,向共同奋斗着的人们讲一讲一个人自己努力和探索过的事情在回顾中看起来是怎样的,那该是一件好事。(1)
当我还是一个相当早熟的少年的时候,我就已经深切地意识到,大多数人终生无休止地追逐的那些希望和努力是毫无价值的。而且,我不久就发现了这种追逐的残酷,这在当年较之今天是更加精心地用伪善和漂亮的字句掩饰着的。每个人只是因为有个胃,就注定要参与这种追逐。而且,由于参与这种追逐,他的胃是有可能得到满足的;但是,一个有思想、有感情的人却不能由此而得到满足。这样,第一条出路就是宗教,它通过传统的教育机关灌输给每一个儿童。因此,尽管我是完全没有宗教信仰的(犹太人)双亲的儿子,我还是深深地信仰宗教,但是,这种信仰在我12岁那年就突然中止了。由于读了通俗的科学书籍,我很快就相信,《圣经》里的故事有许多不可能是真实的。其结果就是一种真正狂热的自由思想,并且交织着这样一种印象:国家是故意用谎言来欺骗年青人的;这是一种令人目瞪口呆的印象。这种经验引起我对所有权威的怀疑,对任何社会环境里都会存在的信念完全抱一种怀疑态度,这种态度再也没有离开过我,即使在后来,由于更好地搞清楚了因果关系,它已失去了原有的尖锐性时也是如此。(2)
我很清楚,少年时代的宗教天堂就这样失去了,这是使我自己从“仅仅作为个人”的桎梏中,从那种被愿望、希望和原始感情所支配的生活中解放出来的第一个尝试。在我们之外有一个巨大的世界,它离开我们人类而独立存在,它在我们面前就象一个伟大而永恒的谜,然而至少部分地是我们的观察和思维所能及的。对这个世界的凝视深思,就象得到解放一样吸引着我们,而且我不久就注意到,许多我所尊敬和钦佩的人,在专心从事这项事业中,找到了内心的自由和安宁。在向我们提供的一切可能范围里,从思想上掌握这个在个人以外的世界,总是作为一个最高目标而有意无意地浮现在我的心目中。有类似想法的古今人物,以及他们已经达到的真知灼见,都是我的不可失去的朋友。通向这个天堂的道路,并不像通向宗教天堂的道路那样舒坦和诱人;但是,它已证明是可以信赖的,而且我从来也没有为选择了这条道路而后悔过。(3)
当我还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在父亲给我看一个罗盘的时候,就经历过这种惊奇。这只指南针以如此确定的方式行动,根本不符合那些在无意识的概念世界中能找到位置的事物的本性的(同直接“接触”有关的作用)。我现在还记得,至少相信我还记得,这种经验给我一个深刻而持久的印象。我想一定有什么东西深深地隐藏在事情后面。凡是人从小就看到的事情,不会引起这种反应;他对于物体下落,对于风和雨,对于月亮或者对于月亮不会掉下来,对于生物和非生物之间的区别等都不感到惊奇。(4)
在12岁时,我经历了另一种性质完全不同的惊奇:这是在一个学年开始时,当我得到一本关于欧几里得平面几何的小书时所经历的。这本书里有许多断言,比如,三角形的三个高交于一点,它们本身虽然并不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可以很可靠地加以证明,以致任何怀疑似乎都不可能。这种明晰性和可靠性给我造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印象。至于不用证明就得承认公理,这件事并没有使我不安。如果我能依据一些其有效性在我看来是无容置疑的命题来加以证明,那末我就完全心满意足了。比如,我记得在这本神圣的几何学小书到我手中以前,有位叔叔曾经把毕达哥拉斯定理告诉了我。经过艰巨的努力以后,我根据三角形的相似性成功地“证明了”这条定理;在这样做的时候,我觉得,直角三角形各个边的关系“显然”完全决定于它的一个锐角。在我看来,只有在类似方式中不是表现得很“显然”的东西,才需要证明。而且,几何学研究的对象,同那些“能被看到和摸到的”感官知觉的对象似乎是同一类型的东西。这种原始观念的根源,自然是由于不知不觉地存在着几何概念同直接经验对象(刚性杆、截段等等)的关系,这种原始观念大概也就是康德提出那个著名的关于“先验综合判断”可能性问题的根据。(5)
在12—16岁的时候,我熟悉了基础数学,包括微积分原理。这时,我幸运地接触到一些书,它们在逻辑严密性方面并不太严格,但是能够简单明了地突出基本思想。总的说来,这个学习确实是令人神往的;它给我的印象之深并不亚于初等几何,好几次达到了顶点——解析几何的基本思想,无穷级数,微分和积分概念。我还幸运地从一部卓越的通俗读物中知道了整个自然科学领域里的主要成果和方法,这部著作(《伯恩斯坦的自然科学通俗读本》是一部有五、六卷的著作)几乎完全局限于定性的叙述,这是一部我聚精会神地阅读了的著作。当我17岁那年作为学数学和物理学的学生进入苏黎世工业大学时,我已经学过一些理论物理学了。(6)
在那里,我有几位卓越的老师(比如,胡尔维兹、明可夫斯茨),所以照理说,我应该在数学方而得到深造。可是我大部分时间却是在物理实验室里工作,迷恋于同经验直接接触。其余时间,则主要用于在家里阅读基尔霍夫、亥姆霍兹、赫兹等人的著作。我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数学,其原因不仅在于我对自然科学的兴趣超过对数学的兴趣,而且还在于下述奇特的经验。我看到数学分成许多专门领域,每一个领域都能费去我们所能有的短暂的一生。因此,我觉得自己的处境象布里丹的驴子一样,它不能决定究竟该吃哪一捆干草。这显然是由于我在数学领域里的直觉能力不够强,以致不能把真正带有根本性的最重要的东西同其余那些多少且可有可无的广博知识可靠地区分开来。此外,我对自然知识的兴趣,无疑地也比较强;而且作为一个学生,我还不清楚,在物理学中,通向更深入的基本知识的道路是同最精密的数学方法联系着的。只是在几年独立的科学研究工作以后,我才逐渐地明白了这一点。诚然,物理学也分成了各个领域,其中每一个领域都能吞噬短暂的一生,而且还没有满足对更深邃的知识的渴望。在这里,已有的而且尚未充分地被联系起来的实验数据的数量也是非常大的。可是,在这个领域里,我不久就学会了识别出那种能导致深邃知识的东西,而把其他许多东西撇开不管,把许多充塞脑袋、并使它偏离主要目标的东西撇开不管。当然,这里的问题在于,人们为了考试,不论愿意与否,都得把所有这些废物统统塞进自己的脑袋。这种强制的结果使我如此畏缩不前,以致在我通过最后的考试以后有整整一年对科学问题的任何思考都感到扫兴。但是得说句公道话,我们在瑞士所受到的这种窒息真正科学动力的强制,比其他许多地方要少得多。这里一共只有两次考试,除此以外,人们差不多可以做他们愿意做的任何事情。如果能象我这样,有个朋友经常去听课,并且认真地整理讲课内容,那情况就更是如此了。这种情况给予人们以选择从事什么研究的自由,直到考试前几个月为止。我大大地享受了这种自由,并把与此伴随而来的内疚看作是乐意忍受的微不足道的弊病。现代的教学方法,竟然还没有把研究问题的神圣好奇心完全扼杀掉,真可以说是一个奇迹;因为这株脆弱的幼苗,除了需要鼓励以外,主要需要自由;要是没有自由,它不可避免地会夭折。认为用强制和责任感就能增进观察和探索的乐趣,那是一种严重的错误。我想,即使是一头健康的猛兽,当它不饿的时候,如果有可能用鞭子强迫它不断地吞食,特别是当人们强迫喂给它吃的食物是经过适当选择的时候,也会使它丧失其贪吃的习性的。(7) |
(1)我已经67岁了,坐在这里,为的是要写点类似自己的讣告那样的东西。
文章的开头,给我们传达了这样一个信息:作者要以“盖棺定论”式的方式来为自己的人生做一个总结。那么其内容应该是全面而又突出重点的,其感情应该是平静而又恬淡的,其思路一般是按时间顺序记叙生活经历、思想发展、科研成果等。作者在这里说明了自己之所以写这篇“自传”,是因为他相信向人们讲一讲自己的努力和探索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是一件好事”。
(2)当我还是一个相当早熟的少年的时候……
读到句子的这个状语成分,我们就知道作者的思路要从少年时代开始写起了。按照一般的人生经历,少年时代最值得记叙的应该是“勤奋学习”打好知识基础的故事。而我们在这一段里,却看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这位少年思想的深刻与成熟。他在那时就“已经深切地意识到,大多数人终生无休止地追逐的那些希望和努力是毫无价值的。”并由此而进一步认识到,在“胃”的需要得到满足之后,精神的出路就在宗教了。从这一段里我们看到了,在12岁那年就为他将来成为一位伟大科学家实现了思想和信仰的重要转折。
因此,尽管我是完全没有宗教信仰的(犹太人)双亲的儿子,我还是深深地信仰宗教,但是,这种信仰在我12岁那年就突然中止了。由于读了通俗的科学书籍,我很快就相信,《圣经》里的故事有许多不可能是真实的。
在这里,一方面,我们感受到了作者从小对科学的热爱,这里也再一次证明了“热爱是最好的老师”的名言;另一方面,我们更加深了关于伟大的科学力量对人生、对理想的巨大作用和影响的认识。这里似乎也启发我们对教育的反思,少年的心灵是多么需要谨慎而小心地呵护!
(3)我很清楚,少年时代的宗教天堂就这样失去了,这是使我自己从“仅仅作为个人”的桎梏中,从那种被愿望、希望和原始感情所支配的生活中解放出来的第一个尝试。在我们之外有一个巨大的世界,它离开我们人类而独立存在,它在我们面前就象一个伟大而永恒的谜,然而至少部分地是我们的观察和思维所能及的。
12岁时由于读了通俗的科学书籍,宗教信仰突然中止了,从那以后,他所信仰的就是“离开我们人类而独立存在”的巨大世界——神秘的大自然。这是一个重大的人生转折。爱因斯坦的思想产生了重大的变化。爱因斯坦写道:“像我这种类型的人,其发展的转折点在于,自己的主要兴趣逐渐远远地摆脱了短暂的和仅仅作为个人的方面,而转向力求从思想上去掌握事物。”(这段话见于作者原文,课文编者将其删略了)
“从思想上掌握这个人以外的世界,总是作为一个最高目标而有意无意地浮现在我的心目中。”这就是爱因斯坦的天堂。虽然“通向这个天堂的道路,并不像通向宗教天堂的道路那样舒坦和诱人;但是,它已证明是可以信赖的,而且我从来没有为选择了这条道路而后悔过。”是的,爱因斯坦把毕生的精力都用在探索大自然奥秘的伟大事业上了。
(2)(3)是一个意义层次。爱因斯坦从自己科学思想的形成和发展的角度介绍了自己少年时摆脱宗教走向科学殿堂的一个重要的思想转折。
(4)当我还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在父亲给我看一个罗盘的时候,就经历过这种惊奇。
同学们读到这里可能有一点疑惑,这里的“这种惊奇”是指什么?
由于课文是经过编者删改的,原文在此段前面有一段话被删除了,由此可能造成大家对这里的阅读理解发生一点困难。为帮助大家理解,现将原文中与此相关的文句补充在下面:
对我来说,毫无疑问,我们的思维不用符号(词)绝大部分也都能进行,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是无意识地进行的。否则,为什么我们有时会完全自发地对某一经验感到“惊奇”呢?这种“惊奇”似乎只是当经验同我们的充分固定的概念世界有冲突时才会发生。每当我们尖锐而强烈地经历到这种冲突时,它就会以一种决定性的方式反过来作用于我们的思维世界。这个思维世界的发展,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对“惊奇”的不断摆脱。
把这一段话与课文联系起来,我们明白了,课文中的“这种惊奇”就是指当个人的经验同我们的现实中充分固定的概念世界发生冲突时产生的思维活动。例如,爱因斯坦四五岁时惊奇于指南针确定方位的特征,12岁时惊奇于欧几里得平面几何命题的证明。这种“惊奇”是科学探索精神的滥觞,是一个伟大科学家正在走出襁褓的成长。有了这种“惊奇”,然后又有了不懈地奋斗探索的努力,就有了可能引领你进入自由思想世界的科学的双翼。
作者在这里也给我们深刻的启示:智慧的头脑总是勤于思维和积极探索的。
在爱因斯坦已经67岁的时候,他还如此完整清晰地回忆起四五岁和十二岁时候的童年往事,可见这些往事对其几十年的人生和他热爱的科学事业所产生的深刻而持久的影响。
(4)—(5)是一个意义层次。作者以为,好奇心推动自己逐渐走进科学殿堂的动力。
(6)在12—16岁的时候,我熟悉了基础数学,包括微积分原理。
在这段时间里,爱因斯坦完成了中学学业,自学完了微积分原理,并且开始撰写科学论文。
从这段文字中,我们看到了作者因为对科学世界的“惊奇”激发出无穷的探索精神。爱因斯坦在从宗教天堂走向科学天堂的转折中培养了独立思考和质疑精神,他在后来的学习中收获了这种精神所带来的思想硕果。在学习过程中,他“幸运地接触到一些书,”并发现“它们在逻辑严密性方面并不太严格”。
文段中有“我还幸运地从一部卓越的通俗读物中知道了整个自然科学领域里的主要成果和方法”的欣喜。很显然,作者认为,读书,学习,更重要的是理解并掌握其思想。当他理解了基本思想或者发现其“逻辑严密性”不太严格的时候,他感到了这种学习达到的精神上的高度愉悦!他认为“总的说来,这个学习确实是令人神往的”。
(7)作者在十七岁那年进入苏黎世联邦工业大学师范系学习。
在这一段里,爱因斯坦表现了真诚而坦率的人格魅力。他说:
在那里,我有几位卓越的老师(比如,胡尔维兹、明可夫斯茨),所以照理说,我应该在数学方而得到深造。可是我大部分时间却是在物理实验室里工作,迷恋于同经验直接接触。其余时间,则主要用于在家里阅读基尔霍夫、亥姆霍兹、赫兹等人的著作。我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数学,其原因不仅在于我对自然科学的兴趣超过对数学的兴趣,而且还在于下述奇特的经验。我看到数学分成许多专门领域,每一个领域都能费去我们所能有的短暂的一生。因此,我觉得自己的处境象布里丹的驴子一样,它不能决定究竟该吃哪一捆干草。
作者坦言,他的学习很大程度上受到兴趣的影响。他尽管曾经有过“布里丹的驴子”的焦虑与困惑,却是凭着直觉与兴趣,在物理学领域里孜孜不倦地探索奋斗,取得了前无古人的成就。作为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作者在文章中也非常诚挚地写到了自己的不足。他说: “这显然是由于我在数学领域里的直觉能力不够强,以致不能把真正带有根本性的最重要的东西同其余那些多少且可有可无的广博知识可靠地区分开来。此外,我对自然知识的兴趣,无疑地也比较强;而且作为一个学生,我还不清楚,在物理学中,通向更深入的基本知识的道路是同最精密的数学方法联系着的。只是在几年独立的科学研究工作以后,我才逐渐地明白了这一点。”而这也正是这位科学巨人超乎寻常的科学品质和人格魅力之所在。
文段中还表现了爱因斯坦对科学自由思想的热爱与向往。他说:“说句公道话,我们在瑞士所受到的这种窒息真正科学动力的强制,比其他许多地方要少得多。这里一共只有两次考试,除此以外,人们差不多可以做他们愿意做的任何事情。”这里当然也表达了对强制把废物塞进脑袋而窒息科学兴趣的考试的反感与批判。
(6)(7)形成一个意义层次。作者回忆自己中学和大学时期的学习经历。
相对自由和谐的学习环境为爱因斯坦形成发展自由思想提供了条件,表现了作者对窒息好奇心和探索精神的教学方法的否定。
课文以青少年时期自己的科学思想的形成与发展为线索,记叙了影响自己科学观念形成和发展的几个重要事情和思想经历,说明了强烈的科学探索精神对发展科学的重要性,表达了对科学的热爱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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