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州新建小竹楼记

黄冈这地方多产竹子，大的有建房的椽子那么粗。竹工破开竹子，剃去竹节，来代替用陶瓦建房子，家家都是这样，因为用这竹瓦的价钱便宜而且又可节省工时。

黄冈子城的西北角。城上的雉堞已经坍塌了，草木丛生，荒芜闲置，我就在这儿建了两间小楼，与月波楼相连接。（竹楼之上），远眺山光尽收眼底，平出江水可汲，幽静深邃，辽远夐绝。

在这里，夏天适宜听急雨，有瀑布之声；冬天宜听密雪，有碎玉之音。宜在此弹琴，琴声因空旷而高扬畅达；宜在此吟诵诗章，诗的音韵因幽静而清越高远；宜在此围棋，棋子落枰铿然有声；宜在此投壶，壶矢击壶铮然而鸣：（这一切）都是这竹楼的相助而然。

繁杂的公事完毕回来后的空暇，我就身披着羽氅，头戴华阳巾，手拿一卷《周易》，焚香默坐，以消因世欲杂务而生的思虑。楼外的江山之中，只有江上风帆、岸边的沙禽、空中的烟云、山间的竹林罢了。等到酒力消散，煮茶的青烟已歇，送走昏黄的夕阳，迎来皎洁的明月，这也算是我谪居生活中的胜览了。那金陵的齐云楼、苏州的落星楼，若说高大倒是极为高大啊！汉武帝的井干楼、魏武帝的丽谯楼，若说华丽也倒是极为华丽！但它们只是用来贮养歌妓、舞女，上演歌乐舞蹈的地方，不是潦倒的诗人所能的事，我不想也无从获得这样的地方。

我从竹工那里听说：“竹作瓦，只可用十年，假如用上两层的竹瓦，就可以用二十年。”啊！我至道元年乙未（公元995），从翰林贬到滁州；次年丙申，又移官扬州；又次年丁酉，任中书省任知制诰；又次年咸平元年戊戌（公元998）的除夕，我接到被贬齐安（黄州）的命令。又次年咸平二年己亥闰三月，我到达黄州郡。四年之间，奔波流窜，不得馀暇；现在还不知道明年又会在什么地方！我哪里用担心竹楼上的竹瓦容易朽腐呢？希望以后来黄州的人与我志趣相同，在我走后能继我而修葺一下竹楼，这样或许竹楼能不朽烂。

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记。

黄州快哉亭记

长江出了西陵峡，开始进入平地，水势奔腾浩荡。南边与沅水、湘水汇聚，北边与汉水汇聚，水势更加浩瀚。流到赤壁之下，众多支流注入，江面宽阔，就像是无际的海洋。清河张梦得，贬官后居住在齐安，他在房舍的西南方修建了一座亭子，来观赏长江的胜景。我的兄长子瞻给这座亭子起名叫“快哉亭”。

  在亭子里能看到的，长江南北上百里、东西三十里。波涛汹涌澎湃，风云开阖变幻。白昼间可见船只在亭前出没；夜间能听鱼龙在亭下悲鸣长啸。江间万端，瞬息而变，惊心动魄，不能久久注目。现在我能在亭中的几案筵席之上赏玩这些，举目一望，尽收眼底。眺望西边武昌方向的群山，只见冈峦起伏，草木俨然成列，恰逢烟云消散，阳光普照，渔夫、山民的房舍，可以一一指点清数：这就是把亭子命名“快哉”的原因吧。至于沙洲的岸边，故城的丘墟，是曹孟德、孙仲谋傲视山河之所，是周瑜、陆逊驰骋雄才之处，他们的风采在这里传的扬，他们的活动的遗迹至今可见。这也可以在俗世间称得上“快哉”的了。

  从前，楚襄王带着宋玉、景差游兰台宫。一阵风吹来，飒飒作响，楚王敞开衣襟，迎着风，说：“快哉，有这样的风吹着！这是我和百姓共同享有的吧。”宋玉说：“这只是大王的雄风，百姓怎么能和你共同享受它呢？”宋玉的话大概有讽喻的意味吧。风并没有雄雌的差别，而人有境遇的不同。楚王感到快乐的原因，百姓感到忧愁的原因，正是由于人们的境遇不同，跟风又有什么关系呢？人生活在世上，假使内心不坦然，那么，到哪里没有忧愁？假使胸怀坦荡，不因为外物儿伤及内在心性，那么，到哪里而不快乐呢？张梦得不因为被贬官而感到忧伤，偷得征收钱谷的公事之馀暇，放情漫游于山水之间，这是他内心世界应该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如果是用蓬草编门，以破瓦罐做窗，也都没有什么不快乐的，更何况洗濯于万里长江之清流，与西山的白云揖让为礼，尽耳目所欣悦来自求安适呢？如果不是这样，连绵的峰峦，深陡的沟壑，辽阔的森林，参天的古木，清风拂摇，明月高照，这些都将成为失意文人感到悲伤憔悴以至不能禁得起的触发，哪里看得出这是畅快的呢！

元丰六年十一月初一，赵郡苏辙记载。

入  蜀  记

七月十日，晚，晴。打开南向的窗子，来观看溪山的美景。姑熟溪中鱼特别多，不时有鱼冲破水面跃出，傍晚的斜日映照之下，有如银质的刀。垂钓和拉网的人满溪都是，所以鱼价特别低廉，僮仆之类的人都可以吃个饱足。当地人说，这条小溪的水肥，适宜鱼的生长。等我一尝，水味果然甘甜，难道果真是因为水肥的缘故鱼才的多的吗？溪的东南几簇山峦有如眉黛，是青山。

八月十四日，清晨，有雨。经过一座小石山，从山顶往下仿佛用刀削去了一半，和余姚江的蜀山非常相似。放船在大江中行驶，遇到一个大木筏，宽有十多丈，长有五十多丈。上面住有三四十户人家。妻子儿女，鸡犬牲畜，石臼石碓之类，一应俱全。中间修有小径相来往，还有祭神的祠堂，这是我一向所没有见到过的。撑船的人说，这还是小的，大的能在筏上铺土作种蔬菜的园圃，有的建有酒肆，都不能在夹港里停泊，只能在大江上行驶。这一天是逆风行船，从天刚亮一直走到天黑，才走了十五六里路。晚上，船停靠在刘官矶，紧临着蕲州的地界。子侄辈的年轻人登上了岸，回来时说：“找到了一条小路，走到了山后，看到有一个宽阔的湖泊，里面莲藕十分多。湖沿上种植有许多玉兰，几户人家在夕阳的映照之中，芦苇围绕着茅舍，宛然有幽深的情致，但阒静无人。有一种很大的梨子，想买一些，却没办到。湖里有一只小艇子，呼喊也不答应。又想走近看个究竟，正好看到路边设有捕兽的机关，担心有虎狼之类的野兽，于是不敢去了。”刘官矶这地名，传说刘备去东吴的时候曾在这里泊船才这样取名的。

八月二十一日。驶过双柳夹，回头眺望江上，只见远山重叠秀美。从离开黄州，虽然都是行驶在江夹之中，也都空旷辽远，地势逐渐增高，两岸大都种的是谷物乔麦之类。晚上，停泊在杨罗洑，大堤上高柳披拂，居民众多。鱼便宜得就像是土，一百个小钱，就可以让二十口人饱吃一顿；又都是大鱼，想买些小的来喂猫，都买不到。

九月九日，早上，去拜谒后土祠。路边的居民的房屋，都苫了一尺来厚的茅草，整洁得没有一根乱草。升起船帆，在大江上放行三十里，停泊在塔子矶，这是江滨的大山。自从离开鄂州到这里才看到山。买羊，置办酒。大约是逢重九的缘故，村落、渡口，杀一只，各船都买，一会就完。向江边的人家寻要菊花，弄到好几枝，芳香可爱，竟为之颓然醉倒了。夜间下了雨，很冷，今天开始盖绵被。

十月十一日，在船上眺望石门关，才容一个人通过，是天下最险要的地方之一了。晚上，停泊在巴东县，这里江山雄伟壮丽，大大超过了秭归。但是县城极为萧条，整个城中才有百十户人家，从县衙以下的房舍，都是茅草屋，全无一片瓦。临时管理县中事务的秭归县尉右迪功郎王康年、县尉兼主簿右迪功杜德先我来到这里，他们都是蜀人。拜谒莱国公寇准的祠堂，登上秋风亭，下面面对着长江。这一天下着小雪，天气凄冷，再看看这秋风亭的名字，让人怅然，我开始有流落的感叹了。随后登上了双柏堂、白云亭。堂下有寇莱公亲手所栽的柏树，现在已经枯死了。然而南边的山重叠险峻，秀丽可爱。白云亭更是天下的幽静奇美的地方，群山环抱，层叠掩映，古树森然而立，大都有三四百年的树龄。栏杆之外，两条瀑布在石涧中渲泻，水花跳珠溅玉一般，而瀑流所致的寒气深入人骨。白云亭的下面就是慈溪，奔腾着在这里与长江汇合。我从吴地到了楚地，走了五千多里地，经过了十五个州，所见到的亭榭的胜况，没有能与这白云亭相比的，相比之下，都要排在这县城衙门之后了。巴东县全无一点公事，在这里作县令的完全可以在这亭中吃饭寝卧，其乐趣无边无涯，但是这里常常一缺县令就是二三年，没有愿意往这里来补任的，这是为什么？

任光禄竹溪记

我曾经游观过京城世宦富贵人家的园林，见那里集聚的东西，遥远的边地及海外的奇花异石没有不弄来的，所不能弄到的只有竹子。我们江南人砍伐了竹子当柴烧，筑园构亭也必定购买寻求海外的奇花异石，有的用千钱买一石，有的用百钱买一花，并不吝惜。然而如有竹子占据在当中，有时就将它砍去，说：“不要让它占了我种花置石的地方”。但京城人如果能觅到一竿竹子，常常不惜化费数千钱来购买；然而一遇到下霜降雪，便又都干枯而死。正因为它的难以弄到而且又多会枯死，人们因此就更加认为它珍贵。但是江南人甚而会笑他们说：“京城人竟把我们当柴烧的东西视为珍宝。” 呜呼！奇花异石诚然为京城与江南人所共同珍爱的。然而追溯它们的出产地，那些边地和海外的人看待它们，我想也与竹子在江南没有什么大的区别。然而边地海外，或者从不出产竹子的地方，假如让那里的人一旦看到竹子，我想他们必定比京城人更加认为竹子宝贵。这种情况恐怕是笑不完的了。俗语说：“人离乡则愈贱，物离乡则愈贵。”如此说来，世上的美丑好恶，又有什么恒常不变的标准呢！  

我的舅舅任光禄君在荆溪的边上构筑了一个园子，到处一园全种竹，不种其它的花木。竹林间造了一座小楼，有空就与客人在那里吟诗啸歌。他偶尔对我说：“我不能与有财力的人比池亭花石的胜况，只能这样取本地所产的竹子来种，可以不化费钱财精力而使满园苍翠葱茏，也足以自适。因此自称是竹溪主人。请外甥为我记述一下吧。”

我想任君难道是真的因为不能与有势力者攀比，而随意地取其当地所有来种在自家园子里吗；恐怕是对竹独有的爱好，而又不愿意把它告诉别人吧？过去有人谈论竹子，以为它没有绝好的姿色和香味值得喜爱。所以它奇巧怪异不如石，妖艳柔美不如花，孑孑然，孑孑然有如高傲独立的士人，不能与尘俗混同合一。因此自古以来，知道珍爱竹子的人极少。那么京城人难道也是能知竹而加以珍爱的吗？他们不过是想用此与别人争比富贵，如同用奇花异石向人炫耀一样。所以京城人的珍爱竹子，与江南人的不重看竹子，他们同属于不知竹是一样的。

任君在繁华纷闹中生长，而能不沉溺其中，衣饰车马僮仆歌舞，凡是富贵人家所沉湎嗜好的，一切摒斥而去。尤其是方正刚直不随意与人交往，凛然有高洁独立之气，这正是任君对于竹子必有独特感受的地方。世上可喜可玩的万物，原有不能割舍的吗？那么虽然假使竹子不是这里的土地所有，任君也将竭尽其力予以收集，然后心里才高兴。任君的财力即使能尽量寻觅奇花异石，然而他的爱好本不在此啊。

可叹啊！竹子本可以不出江南而为人贵重，对此我重新有了感受了。

西湖七朋半

西湖到了七月半，全没有可看的东西，只能看看那些看七月半的人。看七月半的人，可以分成五类来看他们。一类是，乘楼船，奏箫鼓，主人戴着士人的高冠，盛筵摆设在面前，灯火通明，倡优歌妓在表演，奴仆婢女在奔忙，声与光相与搅动，名义上是欣赏月色，却根本不看月。要看这种人。一类是，有的坐船，也有的坐楼船，或是有名的歌妓，或是大家闺秀，带着美貌的少年男子，笑声叫声夹杂在一起，人环坐在平台上，只顾盼自己周围，身在月下却根本不看月。要看看这种人。一类是，也坐着船，也带着乐师和歌妓，或是有名的歌妓，或是闲散的僧人，他们慢慢地喝酒，轻轻地唱歌，乐器低声地吹弹，箫笛声、歌声相互配合，这种人也在月下，既看月，又希望别人看他们欣赏月色的姿态。要看看这种人。一类是，既不坐船，也不坐车，他们衣衫不整，连头巾也不带，喝醉了酒，吃饱了饭，吆喝着三五成群，挤到人丛中，在昭庆：断桥这些景点上乱呼乱叫，装假醉，哼唱着无腔无调的曲子，这些人，月色也看，看月的人也看，不看月的人也看，但实际上什么也不看。要看看这种人。一类是，坐上罩有薄幔的船，带着洁净的茶几，烧茶的火炉，茶水当即煮起，白色的茶具慢慢地传递，船上坐的人是好友，或是志趣相投之人，他们邀请月亮也坐上他们的坐席，有时停船在树影之下，有时驾船进入里西湖躲开嚣杂的喧闹，他们欣赏月色，但人们却看不见他们欣赏月色的姿态，他们也不去注意那些看月的人。要看看这种人。

杭州人游西湖的习惯，是巳时出城，酉时回城，错开了月色最好的时光，如同避开仇人。这一晚，常常贪求那欣赏月色的名声，成群结队地争看出城，多给门军赏些酒钱，轿夫举着火把，排列在湖岸等着。人一上船，就催促船夫快些赶到断桥去，好赶上那里最热闹的时候。因此，二更以前，西湖上的人声、奏乐声，如开水沸腾，如房屋撼动，如梦魇时的喊叫，又如喃喃的梦话，如聋人叫喊，又如哑人咿语，大船小船一齐靠岸，什么景致都看不见，只看见船篙击打船篙，船帮碰着船帮，人肩并着肩，脸对着脸而已。过一会儿，游兴尽了，官府摆的赏月筵席散了，差役吆喝着开道，官轿离开了。轿夫呼叫船上的人，用城门要关来吓唬那些游人，灯笼火把像一列列星光，人们一群群簇拥着灯笼火把离开了。原在岸上的人也成群列队地赶在关城门以前进城，湖上人渐渐稀少，不一会儿就走尽了。

这时候我们才拢船靠岸。断桥上的石级才凉下来，我们在上面铺上席子，招呼客人一同纵情饮酒。这时候月亮如同刚刚磨好的铜镜，山也重新梳妆，湖也重新洗面，刚才那些慢慢饮酒、低声唱曲的人出现了，那些在树影下停船的人也出来了。我们和这些人打招呼，互致问候，拉着他们同坐一起，饮酒说笑。文雅有趣的朋友来了，有名的歌妓也到了，酒杯碗筷安放好了，乐声、歌声也开始传出来。月色寒凉皎洁，东方将要发白的时候，客人才各自离开。我们让船荡到十里荷花之中，在船中酣睡。荷花香气拂人，清幽的梦境使我们的睡意甚惬。

答司马谏议书

安石启：昨日承蒙您来信指教，我私下以为跟您要好交往日子很久了，但讨论国事往往意见不同，这是所持的治国之术不同的缘故。我虽然想硬在你耳边聒噪，恐怕最终难以得到您的理解，所以就想略作回复，不再一一细说。转而又想到您一向厚待于我，对于书信往来是不应简慢无礼的，因而我在详细地说出我所以这样做的理由，希望您或许能够谅解我。

儒者所要争论的核心问题，尤为集中在“名”与“实”上。“名”与“实”的问题辨明了，天下的真理也就有正确的认识了。现在您所用来教诲我的，是以为我“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的人都怨恨和诽谤我。我却认为接受皇上的命令，议订法令制度，并在朝廷上将其修订，交给主管官署去执行，不算是“侵官”。发扬前代贤君的治国原则，以便兴利除弊，这不算是“生事”。替国家治理财政，这不算“征利”。排除不正确的言论，批驳巧言谄媚的坏人，这不算“拒谏”。至于怨恨毁谤的很多，则是此前原本就已料到会如此的。

人们习惯于得过且过已经不是一天了，做官的人又多不顾国家之要务，以附和旧俗之见来讨好众人为美德。皇上却想改变这种现状，而我便不顾政敌的多少，想尽力去帮助皇上抵制他们，那么，众人怎么会不大吵大闹呢？过去商王盘庚迁都，群起怨恨的是百姓，不仅仅是朝廷士大夫而已。盘庚并不因为有人怨恨的缘故，就改变他的计划；考虑好自己做法是否得当，然后做去，因为这样做看不出什么可反悔的之处的原因。如果您责备我执政很久了，没有能够帮助皇上大大地做一番事业，以此造福人民，那我自知有罪了。但如果说今天应当什么事也不必干，只是一切都依以往的成规去做就行了，那就不是我所敢领教的了。

没有会面的机会，难禁心中向往之情。

小 简 两 篇

一、与洪甥驹父

驹父外甥推官：收到你的来信及你寄来的新近诗作，文辞很清雅并且辞气充沛，我内心的欣慰和喜悦说不出来。外甥你气度清扬温润，仿佛我们家长辈中有文采能写文章的人，突然看到你的文章有这样句法，好像是将要不辜负我的这番心意。君子侍奉父母，应当树立自我，奉行正道，以扬名身后。文章与这相比不过太仓里的一粒稊米罢了。这是实实在在的话，决不骗你。又听说你因为饮酒赋诗而荒废公事，这虽说是小毛病，也不能不努力改掉。像养牛羊，管财务这样的琐屑之事，古代先贤（孔子）也不小视，而能通过干这来获得俸禄。我过去也曾经有过为饮酒赋诗而荒废公事的过失，三折肱而成良医，《左传》的这句话太值得相信了！邓老前辈也很爱你，提起你来也谈到这一点。恳切希望多加自爱（以改掉缺点），不能一一说到。九舅书上。

二、与王立之

每每想到你有时刻进步的精神，很想通过书信与你交往。你我所居处之地一南一北，遥相眺望，加之公事私事繁杂，原本就没有空闲时间，只能远远的仰慕你罢了。承蒙你给我来信，知道身体很好，因而心中稍获安慰。你家中的人前往怀州，几时回去啊？你寄给秦观的回信，辞句和要表达之意恰相照应，好作品啊。如果把经史之书都读透，使文词和文气都刚劲有力，就是不愧古人了。刘勰的《文心雕龙》，刘知几（子玄）的《通史》，这两部书读过吗？所评述的虽然很不高深，但是要评论古人文章的缺点就不能不读这两部书。所赠请我写字的高丽纸，一有时间就会写好的。事情很多，信写得很潦草。

祭  妹  文

乾隆丁亥年（三十二年，公元1767）的冬，将三妹素文埋葬在上元县的羊山，并且用文章祭奠她说：

唉！你出生在浙江却埋葬在这里，距离我们家乡有七百里之遥，当初即使有最怪异的梦幻想，难道会想道这里是你埋尸骨的地方吗？

你因一念之差（没有接受高家退婚的请求），固守贞操，遇人不善而被迫离异，致使孤独忧伤、落拓失意。虽说命中所注定的，是上天的安排；但是连累你到了这样的地步，未尝不是我的过错啊。我小的时候师从先生听授经书，你和我比肩而坐在一起，爱听古人重节义的事情；一旦之间长大成人，竟然亲身实践它。唉！假使你不懂得诗书，或许不一定会这样苦守贞操。

我小时候捕捉蟋蟀，你也张开胳膊来到捉蟋蟀的地方和我一同去捉；天冷虫子冻僵了，我们一同来到埋虫子的土坑边凭吊。现在当我为你成殓埋葬你的时候，当日的情形又清楚地浮现在眼前。我九岁时，有一次在书房里休息，你梳着两个小髽髻，穿着细绢的单衫来了，一同温习《缁衣》的第一章。恰好先生开门进来，听见两个孩子读书的童音琅琅，不觉莞尔而笑，啧啧称赞。这是当年七月十五日的事啊，你现在九泉之下，还应清楚地记得吧。我二十岁左右前往广西，你拉住我的衣裳伤心大哭。过了三年，我考中进士，身着朝廷所赐宫锦回家，你从东厢房端着盛食物的托盘出来，一家人瞪着眼睛看着你笑着，记不得当时话头从哪里谈起，大概是说我在京城中了进士，送信的人报信到来的时刻早晚等等。所有这些琐碎的事情，虽然成为旧事，可是我一天不死，就一天不能忘记啊。往事充塞胸膛，想起就悲伤哽咽，旧事如影子一样清清楚楚，想走近此境，便忽而消失了。我真后悔当时没有把幼年时期景况都详细地记录保存下来。可是你已经不在人世间了，那么，即使时光倒过来流驶，儿时能再回，也没有可以印证当年的了。

你援义与高家断绝关系回娘家以后，家中老母亲仗着你侍候，家里文墨之事使个眼色你就可办理了。我曾说过女人当中最缺少通晓经书要义和熟悉雅训典故的，你嫂子不是不温柔娴静，可是在这方面是有些欠缺的。所以自从你回来以后，我虽为你伤心，可又确实为自己高兴。我又比你年长四岁，大约按人间都是年长的先死的规律，这样就可以把身后的事托付给你，没有想到你竟会比我先离开人世啊！

前年我病了，你整夜探问，病好点你就高兴，病重些你就忧愁。后来虽然病情稍有好转，仍然还殗殜病榻，没有什么可以消遣解闷的。你来到床前，讲些小说野史中值得高兴值得惊讶的事情，姑且藉以求得一时高兴。唉！今后我要是再病了，到哪里去喊你呢！

你生病的时候，我相信医生说的没有什么妨害的话，就远离家门去扬州凭山吊水。你又担心我为你的病忧愁，阻止家人给我报信。等到病情严重到极点，母亲问你是不是希望阿兄回来，你勉强答应出了一声“是”。我已经在头一天梦见你来向我诀别了，心知不祥，急忙乘快船过了江。果然我在未时到家，可是你在辰时断了气。你四肢还有余温，一只眼睛没有闭上，大约还在忍着死等我啊。唉，痛心啊！早知道要和你永别，那我怎么去远游呢，即使去游历，也还有许多心里话要让你知道，和你一起商量啊。可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除了我死之外，当然不会有见面的日子了。现我又不知道哪天死，可以见到你，况且死后有知觉还是没有知觉，并且能见面不能见面，又终究难以明了。既然如此，那么我将抱憾无涯，天意呀，人事呀，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你的诗，我已经付印；你的女儿，我已经代作嫁出；你的生平，我已经作了传记；只是你的墓穴，我还没有筹办好。祖先的坟茔地在杭州，江宽河深，归途艰辛，看样子难于送回去安葬，所以请示母亲，让你先在这里安息，便于到墓前祭扫凭吊。在它旁边埋葬你的女儿阿印。那下边的两个坟，一个是父亲的侍妾朱氏，一个是我的侍妾陶氏。羊山空旷辽阔，南望平野，西眺栖霞。风雨晨昏之时，客葬他乡的魂灵也有了伴侣，应当不会感到孤单寂寞。让人伤心的是，我自从戊寅年（乾隆二十三年，公元1758）读了你的《哭侄诗》以后，到现在还没有儿子。两个女儿刚刚咿呀学语，出生在你死之后，才一周岁啊。我虽然因为有父母健在不敢说老，可是牙齿动摇、头发脱落，实情暗自知道，在人世还能再有几天呢！弟弟阿品远在河南作官，也没有子女，九族没有可继承的人了。你死了我来埋葬，我死之后谁来掩埋呢？在天有灵，可能告诉我？

唉！活着时候的事情既不能细想，死了以后的事情又无法知道；哭你既听不见你说话，祭奠你又看不到你来吃。纸灰飞扬，北风狂野，哥哥我回去了，还不禁屡屡回头看你啊。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左忠毅公逸事

先父曾经说，同乡前辈忠毅公左光斗在京畿任学政。一天，刮风下雪特别寒冷，带几个骑马的随从外出，微服进入一座古庙。到了堂下小屋里见一个书生趴着桌子睡着了，文章刚成草稿。左公看完了，就脱下貂皮裘衣盖在书生身上，并给他关好门。左公向庙里的和尚了解这个书生，原来就是史可法。等到考试，吏官叫到史可法的名字，左公惊喜地注视着他，他呈上试卷，就当面批点他是第一名。又召他到内室，让他拜见了左夫人，并对夫人说：“我们的几个孩子都平庸无能，将来继承我的志向和事业的只有这个书生了。”

等到左公被送进东厂监狱，史可法早晚守在监狱的大门外边.倒行逆施的阉党防范很严。即使左家的佣人也不能靠近。多日之后，听说左公受了炮烙酷刑，随时可能死掉，史可法拿出五十两银子，哭泣着跟看守商量，看守受感动了。一天，看守让史可法换上破旧衣服，穿上草鞋，背着筐，用手拿着长锹，装做打扫牢房的人，把史可法引进牢房。暗暗地指示左公呆的地方，左公却靠着墙坐在地上，脸和额头的灼伤已经溃烂，不能辨认，左边膝盖往下，筋骨全部脱落了。史可法走上前去跪下，抱着左公膝盖就“呜呜”大哭。左公听出是史可法的声音，可是眼睛睁不开，于是奋力举起胳臂用手指拨开眼眶，目光像炬火一样明亮，恼怒地说：“没用的奴才！这是什么地方？你竟然来到这里！国家的事情，败坏到了这种的地步，我已经没用了，你又自轻自贱、不明大义，天下事谁能支持呢？还不赶快离开，不要再等奸党发现了罗织罪名来陷害你了，我现在就打死你！”于是摸索到地上刑具，做出投打的样子。史可法闭口不敢出声，快步地出来。后来史可法常常流着泪讲述这件事，告诉别人说：“我的老师的肝肺，都是像铁石所铸造出来的一样坚毅。”

崇祯末年，张献忠在蕲春、黄冈、潜山、桐城一带活动。史可法以凤庐道台的身份奉檄御敌。每次有警报，就几个月不能上床睡觉，他让士兵轮番休息，可是自己在帐篷外边坐着。挑选了强健的士卒十人，命令二人蹲坐着肩背相靠，过了一更就轮番替换一次。每到寒冷的夜晚站立起来，抖动自己的衣裳，铠甲上的冰霜散落下来，像金属响亮的声音。有人劝他稍微休息一下，他说：“我上怕辜负朝廷，下怕愧对我的老师呀！”

史可法指挥军队，往来于桐城。每次必定亲自到左公府第向太公、太母请安，并到厅堂上拜见左夫人。

我本家前辈方涂山（方文），是左公的外甥，他和先父很要好，说左公在监狱里讲的话，是亲耳从史可法那里听到的。

谭  嗣  同

今年四月，光绪皇帝的定国是诏下达之后，谭嗣同君由学士徐靖的推荐，被朝廷征召，恰巧生大病，不能前往京师。到七月，谭君才带病进见皇，他回答的话很合皇帝的心意，皇上破格任命他为四品卿衔领军机章京，和杨锐、林旭、刘光第共同参预新政，当时号称“军机四卿”。参预新政的人，就像唐、宋的“参知政事”，实际上是宰相的职位。皇上想重用康有为先生，可是畏惧西太后，不敢施行自己的意愿。几个月以来，皇上有什么事情要询问，就命令总理衙门传达圣旨，康先生有什么事情要陈述启奏，就只能写在呈给皇帝的奏章里。自从四大臣进入军机处以后，皇上和康先生的意见才能略微沟通，皇上决心要进行大改革了。可是西太后和那些误国的贼臣的忌恨也更加深了，不到十天，戊戌政变就暴发了。

当初，谭君刚进京时，有人同他说皇上无权、西太后阻挠变法的事，他不相信。到了七月二十七日，皇上想要开懋勤殿，设顾问官，命令他起草诏书，先派太监拿了历代皇帝的遗训给他，传达皇上的话，说康熙、乾隆、咸丰三代皇帝都有开懋勤殿设顾问官的先例，要他查出来写在诏书中，原来皇上将要用这些材料于二十八日亲自到颐和园向西太后请示。他退朝回来，就告诉共事的人说：“今天才知道皇上真的没有权。”到了二十八日，朝廷里人人都知道要开懋勤殿的事，认为今天圣旨就能下达，但终于设有下达，于是更深知西太后与光绪帝不相容了。二十九日，皇上召见杨锐，便给他写密诏，其中有我的皇位几乎不保，让康有为与军机四大臣以及志同道合的人火速设法筹划营救的话。谭君和康先生捧着密诏痛哭，但皇上手中没有一点权柄，没有什么办法。那时诸多将领当中，只有袁世凯长期出使朝鲜，研究过中外的国情，极力主张变法，谭君就秘密上奏，请皇上拿优厚的待遇联络他，希望危急时刻或许能救助皇上，言词十分激昂迫切。八月初一日，皇上召见袁世凯，特别赏赐侍郎的官衔。初二日，又召见袁世凯。初三日晚上，谭君直接到袁世凯所居住的法华寺，问袁世凯：“您认为皇上是怎样一个人？”袁世凯说：“是历代少有的贤明君主呀。’谭君说：“天津阅兵的阴谋，您知道吗，”袁世凯说：“是的，确实听到过一些传闻。”谭君于是直接拿出密诏给他看，说：“现在可以救助我们圣主的，只有你了，你如果想救就救救他！”又用手摸着自己的脖子说：“如果不想救，就请你到颐和园告发我，并杀了我，你可以凭借这得到富贵了。”袁世凯声色俱厉地说：“你把我袁某当成什么人了？圣主是我们共同事奉的君主，我和你同样受到非同一般的恩遇，救护的责任不仅在你。如果有所指教，我自然愿意听的。”谭君说：“荣禄的阴谋，全在于天津阅兵的举动，你和董福祥、聂士成三支军队，都受荣禄的指挥调遣，将要挟兵以成惊天之举。虽然这样，董福祥、聂士成不值得一提，天下的英雄豪杰只有你。如果事变发生，你用一支部队抵挡他们二支军队，保护皇上，恢复大权，肃清君主周围的坏人，整肃宫廷里的秩序，指挥若定，这是一世无比的功业啊。”袁世凯说：“如果皇上在阅兵时快速驰入我的军营，传下号令来诛灭奸贼，那么我一定能紧随你们之后，竭尽死力来补救危局。”谭君说：“荣禄待你一向优厚，你用什么对待他？”袁世凯笑了笑没有说话。袁世凯慕府里一个人说：“荣贼并不是推心置腹地对待慰帅，过去有人要增加慰帅的兵力，荣贼说：‘汉人不可给他大兵权。’他不过一向笼络慰帅罢了。就像前年胡景桂弹劾慰帅一事，胡景桂是荣贼的亲信，荣贼指使他弹劾慰帅，而自己来查办，从而用洗清慰帅冤情邀恩。不久，胡景桂就委任宁夏知府，随即升为宁夏道，这正是荣贼阴险奸诈至极的地方，慰帅难道不知道他！”谭君于是说：“荣禄本是曹操、王莽似的人物。当代少有的奸雄，对付他恐怕不容易。”袁世凯怒目而视说：“如皇上在我的军营，那么杀荣禄就像杀一条狗罢了。”于是互相详细地研究了救皇上的打算。袁世凯说：“现在军营中枪弹火药都在荣禄的手里，而营、哨中各级官员，也多属于旧党人员，事情紧迫，如果已经确定计划，那么我必须急送回营，另选将官，并设法准备贮存弹药，就可以了。”于是谭君再三嘱咐袁世凯，就离开了。当时是八月初三日夜晚，三更天了。到了初五那天，袁世凯又被召见，听说也接到秘密诏书了。到初六日，政变就暴发了。

当时，我正在谭君的寓所拜访他，相对坐在榻上，正对时事有所计划，可是搜查康有为住处，逮捕康有为的消息忽然传到，随后又听说西太后垂帘听政的诏书。谭君从容地对我说：“此前想救皇上已经无法可救，现在想救康先生，也已经无法可救。我已经没有事可做，只有等待死期了！尽管如些，天下大事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您设法进入日本大使馆，拜见伊藤先生，请他发电报给上海领事来救护康先生吧。”我这个晚上就住在日本使馆，谭君一整天都没有出门，等待逮捕他的人。逮捕的人当天没有来，谭君于第二天，进入日本使馆，和我相见，劝我去日本，并且携带了他所著的书和诗文辞稿本数册。家信一箱，托付给我。说：“没有出走的人，就没有办法谋求将来的事；没有牺牲的人，就没有办法报答贤明君主。现在康先生的生死不能预料，程婴和杵臼，月照和西乡，我和您分别充当他们的角色吧。”于是互相拥抱一下就分别。初七、八、九三天，谭君又和侠士们商议救护皇上，事情终于没有成功。初十日，就被捕了。被捕的前一天，有几位日本志士苦苦劝他去日本，谭君不听；再三劝他，他说：“各国变法，没有不经过流血就成功的，现在中国没听说有因变法而流血牺牲的人，这正是国家不富强的原因啊。中国若有为变法而流血牺牲的，请从谭君开始吧。”终于没有离去，所以遭了祸。

谭君囚在监狱里被捕之后，……在八月十三日这天，在刑场上被害，享年三十三岁。就义的那天，围观的达万人，慷慨激昂，神情没有丝毫改变。当时军机大臣刚毅监新，喊刚毅上前来说：“我有句话……”刚毅走开不听，于是从容就义。啊！壮烈呀！

《黄花冈七十二烈士事略》序

清朝末年，我们革命党人，经历了种种艰难险阻，凭着坚毅不屈的精神，同残害民众的敌人相搏斗，遭受的挫折不止一次，为革命而死难的事件中之惨烈者，要以辛亥年三月二十九日围攻两广总督衙门这场战役为最了。我们党的精华，全部丧失于这次兵燹，那个损失可以说太大了。然而这次战役，碧血溅宇内，浩气充天地，草木也为此满怀悲痛，风云为此而愀然变色，全国长期受压抑的人心，为此而大大地振奋。由此而激起的怨愤之情，如同怒涛冲腾于涧壑，不可遏止，不到半年武昌的大革命因此而成功了。这次战役的价值，简直能使惊天地，泣鬼神，同武昌革命的战役一样永垂不朽。

但是从民国开始建立，就是事变战乱连续不断，致使黄花冈上烈士的坟墓，还一直掩没在荒烟蔓草之中。直至民国七年，才有墓碑的建立；民国十年，才有烈士事略的编纂。可是这七十二位烈士，又有的有记载却说的不详细，有的仅有姓名而没有事迹，甚至有的连姓名都无法考证了，如同史书上记载的田横的事迹，即使凭司马迂善于传写游侠的手笔，也不能给田横所带领的五百人都写下传记，这就更为可悲痛了呀。

邹海滨先生，把他所编辑的黄花冈烈士事略拿来让我作序。此时我正因北伐的事在桂林统帅军队。环顾国内，敌人的气焰正盛，国家倾危的迹象比过清末年还厉害，可是我在三十年前所主张、倡导的三民主义、五权宪法，也就是诸位先烈所不惜牺牲生命去争取的革命主张，它们仍旧没有得到实行。正因如此，那么我这次行动所担负的责任，更比三十年前加倍重大了。假如全国人民都用诸位先烈一样的牺牲精神去为国家奋斗，协助我承担起这一重大责任，实现我们理想中的真正中华民国，那么这一部开创国家的流血斗争的史书，就可以永垂不朽了。不然，就不能继承并且发扬光大先烈的遗志，而仅能对他们的遗事徒发感慨，这实在是后死之人的耻辱啊。我写这篇序，既是对烈士沉痛悼念，也想用之来勉励读这部书的国人。